一点露珠凝冷
波影
绿茎红艳两相乱

敬奉台湾国学硕彦 王萱老师大作如下:

晚唐溫庭筠(字飛卿),精通音律,詩詞兼工。詩與李商隱齊名,一時號稱「溫李」;詞又與韋莊齊名,並稱「溫韋」,
是「花間派」首要詞人。他有一首調寄《荷葉杯》的小詞,描述荷塘曉色,極為清麗動人。詞曰:
一點露珠凝冷,波影,滿池塘。綠莖紅豔兩相亂,腸斷,水風涼。

從首句「一點露珠凝冷」,彷彿可見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曦中閃爍,清冷的風含著涼氣。這是個初秋的早晨,波光水影蕩漾。
那滿池塘綠葉紅花交錯。愁思使人斷腸,更難耐水冷風寒入骨。

這闋「單調」的《荷葉杯》(另有雙調),短短二十三字,訴說著離情的淒苦。詞中「露珠」「波影」「池塘」「綠莖紅豔」
「水風涼」都是實寫,卻「以腸斷二字融景入情,是以俱化空靈。」(《花間集評注·栩莊漫記》)另,「凝冷」二字,充滿感情色彩:
晨風清冷,詩人感情必淒切。「波影,滿池塘」實在怵目驚心,想陸游「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疑似自此觸發情景。
「滿池塘」又兼寫「綠莖紅豔兩相亂」,此處「滿」字非常傳神,上下四方無不囊括,加上睡中倒影,霎時間,荷塘景色形成了
巨大的夾角,角落裡詩人望著這鋪天蓋地的「綠莖紅豔兩相亂」,竟使他心煩意亂。也許還有她吧?在一旁「露珠凝冷」,泫然欲泣
…。在這極其美麗的清晨,只覺滿世界都倚紅翠綠,兩情相守,唯獨自己面臨無處可逃的悲哀。「水風涼」寫盡離愁,又迴扣首句的
「一點露珠凝冷」,融景入情。使讀詞的人亦不免水風浸骨,感同身受,心境悲涼…。

溫庭筠的詞美則美矣,卻始終未曾言明那日清晨「斷腸」的始末。倒是、與他同時代的韋莊兩首雙調《荷葉杯》,將自己的情傷說得
分明:
其一:絕代佳人難得,傾國,花下見無期。一雙愁黛遠山眉,不忍更思惟。
閒掩翠屏金鳳,殘夢,羅幕畫堂空。碧天無路信難通,惆悵舊房櫳。

其二: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原來在乾寧三年(896)韋莊奉使入蜀,西川節度使王建對他頗為賞識。天復元年(901年),韋莊即攜帶愛妾謝娘入蜀任職王建
掌書記。韋莊雖年邁(60歲),但對年輕的謝娘極為寵愛。天祐四年(907)唐朝滅亡,王建建立前蜀,韋莊為建國之功臣。
但因謝娘「資質艷麗,兼善詞翰。建聞之,托以教內人為詞,強奪去。」同時封韋莊為吏部侍郎兼平章事(宰相)。「莊追念悒怏,
作荷葉杯、小重山詞,情意悽怨」(《古今詞話》)。

韋莊詞中「那年」予人似遠還近之感,美人已歸王建,「相見更無因」,徒喚奈何! 「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是一直縈於
腦際之舊日情境:寥寥幾筆便把明麗多情的謝娘刻畫了出來。水堂清涼、畫簾溫馨、畫簾垂靜謐。然而「惆悵曉鶯殘月,相別,
從此隔音塵」。因此曰「殘夢」,何其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