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棠说到酴醚酒
            

一个没有风的黄昏,我到了海棠树下,为鲜红的海棠蓓蕾照像。四周弥漫著玫瑰的甜香味。欣喜之余,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海棠的花香像是玫瑰的花香?


































































































(大土佬于 2004 年 6 月初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
紅色的海棠花  Japanese Crab Apple
(
學名﹕Malus floribanda)
『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海棠』就是英文里的『Crab Apple』。梨和海棠在春天同时开
花。海棠跟『秋海棠』是两回事。一般英汉字典的编辑们,把 Crab Apple 误译成「山
楂」了。真正的山楂的英文名字是 Hawthorn。可能早年某个字典的编辑参考了英文图
鉴里的这两种植物很类似的花和果实,一不当心,把冯京当成马凉了。而各版本的英汉
字典都「参考」了别的字典。以讹传讹,一发就不可收拾了。

一些日本的文献里,管海棠 Crab Apple 叫著『姬萍果』。几十种的『姬萍果』都跟正
经八百的萍果一样,是「萍果 Malus 属」的植物。既然姬萍果也是萍果,为什么多加
个「姬」字呢?有学问。这跟姨太太在内室的职务功能跟太太相同,可是少了凤冠霞
帔,八人大轿抬进门一样。上不了厅堂的小野萍果,只好当个姬萍果了。美国一地,就
有三十几种姬萍果。当然,它们开的花,结的果,叶子,树形等等,都各有不同之处。
这个情况就跟此间有几十种萍果一样,不足为奇。在我讲远了之前,赶快加这么一句,
我查了植物学的书了。『萍果属』是『蔷薇科 Rosaceae 』的植物。这就难怪海棠的
花,带著玫瑰的香味了。

每年的六月到八月之间,纽约和纽泽西这一带的路旁、荒地里、树林里、长了许多开满
了白色小花的野玫瑰。浓郁的香味,为它们挣来『酴醚』的美称。『酴醚』两字的部首
都是『酉』字。光是看了这两个字,就要被它香醉了。酴醚,能攀著大树爬高二三十英
尺,也能长成一大堆,把别的灌木都挤得站不住脚了。是祸患,却也讨人喜欢。它用袭
人的香味吸引你。要是跟它靠得近了,它又有那么些刺对付你。酴醚又有酴醾、荼蘼、
等等别名。

酴醚,是女的! 没错! 它是比才写的歌剧里那个叫著『卡门』的女人!
山楂花
酴醚
酴醚雪
提到酴醚的旧诗词可多了。最有名的大约要数《千家诗》里,王淇的《春暮游小园》了。
暮春,什么花都开过了,这时酴醚才开花。王淇的《春暮游小园》:

 一从梅粉褪残妆,
 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酴醚花事了,
 丝丝天棘出莓墙。

这『丝丝天棘出莓(青苔)墙』可非比红杏出墙。长满了刺的酴醚天棘是『霸王鞭』哪!

然而,在这么些关于酴醚的诗里,我顶喜欢的还是清朝诗人厉鹗的七绝。

 漫脱春衣浣酒红,
 江南二月最多风。
 梨花雪后酴醚雪,
 人在重窗浅梦中。

不知染了厉鹗春衣的是红葡萄酒还是我老家福州的红麴米酒?无论他喝了什么酒,梨花
雪后酴醚雪,人在重窗浅梦中,可真是令人响往的退休生活啊!


其它好的诗词还有朱敦儒的《朝中措》:

 红稀绿暗掩重门,
 芳径罢追寻。
 已是老于前岁,
 那堪穷似他人?
 一杯自劝,
 江湖倦客,
 风雨残春。
 不是酴醚相伴,
 如何过得黄昏?

欧阳修的《渔家傲》倒是自在:

 三月清明天婉娩,
 晴川祓禊归来晚,
 况是踏青来处远。
 犹不倦,秋千别闲深庭院。

 更值牡丹开欲遍,
 酴醚压架清香散。
 花底一尊谁解劝。
 增眷恋,东风回晚无情绊。
当时的欧阳修生活在现代中国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附近。有诗为证:晴川厉厉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难怪在阴厉的三月天到晴川沐浴,去邪消灾,的时候,压架的酴醚
已经开满了清香的小白花了。纽约市和北京都在北纬十度。在这个纬度,酴醚要到端午
才开花。『花底一尊谁解劝。』似乎刚才曲水流觞的时候喝的多了些,而酒的后劲在荡
了一会儿秋千之后,发作了。瞧瞧人家欧阳修的这酒品。喝多了,大不了坐在花下发一
会儿愣而已。

每次看了李祁的《青玉案》都驀然一惊。

绿琐窗纱明月透。
正清梦,莺啼柳。
碧井银瓶鸣玉甃。
翔鸾妆详,粲花衫绣,分付春风手。

喜入秋波娇欲溜

脉脉青山两眉秀。
玉枕春寒郎知否?
归来留取,御香襟袖,同饮酴醚酒。

我辈来到新大陆没日没夜地吭叱吭叱地奋斗挣扎了三十多年,韶光飞逝,还没『开始』
生活呢,就快要下旗吹灯了。看看人家李祁是怎么生活的?能不羡煞?

對了,該囑咐自己,明天可別忘了放些野玫瑰到 Chardonnay 的白葡萄酒裏。沒有酴醾
酒,黃昏就更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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