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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去石井沟,卧里屯,齐齐哈尔,都凑上了腊月。火车出了山海关,就往北奔。能见到灰濛天空的时候,该到了渖阳。
以後是一路的空旷。一排一排的白杨,跟东北好汉似地,挺直了脊梁,顶著冻住了的天空,从这个莊子接上了那个莊子。
收成过了,树叶儿也落净了,这才知道沿著铁路的田裏和林子裏有那麽多的土坟。好几百里的旅程,要经过这麽些灵魂的
归宿。压了纸镪的是有人祭扫的。那些秃坟呢?

忍著在北大荒的月台等车时袭入骨子裏的寒气,我还要过松花江,换小车翻越张广才岭,到长白山。车窗关得严严地,
玻璃窗上结了厚厚的冰。几乎个个乘客都点著菸卷,反复地吞吐著别人跟自己一路造出的烟雾。在孤独的路上,我想起了
德国诗人米勒写的冬之旅了。

米勒逝世那一年,舒伯特潜心把他的『冬之旅』二十四首诗谱成了音乐。次年,舒伯特也辞世了。舒伯特喜欢大自然的
声音。他的音乐裏迴响著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天籁。低语的树林,唱著歌的草地,嘹亮清脆的云雀,汨汨的小河,淘气的
孩子,以及小溪裏的鳟鱼也都谱进了他的音乐。

可是,在写『冬之旅』的时候,这两位年轻的天才却都已经接近生命的尽头了。『冬之旅』是灰黑的心怀。他们两人带你
进入了孤寂,雪林默别,霜佈青丝,冰泪,嘎然的风信鸡,回瞻,蔓藤的最後一片枯叶,冻溪,风雪,冀望明年的春天带
回远逝的青春。当然,还有那棵已长在众人心裏的老椴树(伪菩提树)。


老椴树(伪菩提树)

大门口的池子边,
有棵老椴树(伪菩提树)。
在浓荫下面,
我织过的甜梦多得难数。

树上刻著,
我的爱情誓言。
遇著了快乐或难过的事,
我都跟它倾诉。

今天深夜我又非得远行不可了。
四下漆黑,
可是我还是闭紧了眼睛。
强忍著,不让自己看到它。
老树枝桠萧瑟,
像是招呼著我﹕
「过来我这儿吧,朋友,
过来我这儿你会好受些。」

冷风直往脸上吹,
帽子也被括掉了。
可是,我就是没回头。

现在我已经走得老远了,
可是,耳边还响著﹕
「过来我这儿吧,朋友!
过来我这儿你会好受些。」


後记﹕
老椴树(伪菩提树)是一首病的快要死了的德国年轻诗人在面临死亡,万般无奈时写下的揪疼了心肠的德诗。舒伯特
的曲子充份地表达了米勒的感触。诗裏的老椴树(伪菩提树)可能是米勒在真实生命裏的母亲,也可能是他的父兄。
好的德国艺术歌曲演唱家都尽量表达诗人在此时苍凉,恐惧,无奈,又自尊的感情。

这是一首让人感动得泪下的歌曲。然而,咱们中国人误认为这是一首罗曼蒂克的情歌,总是欢欢喜喜地,轻快地唱这
首曲子。

菩提树跟榕树一样,都是无花果属的植物。椴树(Linden Tree) 除了它的『偏心形』的叶子跟菩提树的『正心形』的
叶子有一点相似之外,其它部份都差的远了。编辑『德华字典』,『英汉字典』的人把 Der Linden Baum, Linden
Tree 翻译成『菩提树』,该打屁股。我在本文特别管它叫著『伪菩提树』以资区别。


椴树又叫著 Basswood,是重要的蜜源植物。各种蜜蜂都喜欢它的花蜜。春末开了满树的小白花,让空气里飘著醉人的类似
茉莉的香味。 在英国,椴树又叫著 Lime。 当然,这个 Lime 跟枸橼科像柠檬的那个 Lime 可大不同了。曾经有一位旅欧的
作家在介绍『菩提树(伪菩提树)』这首歌的时候,说菩提树(伪菩提树)其实是像柠檬的小灌木。差到那儿去了!

http://www.tulaoer.org/3-Biology/P/Linden.html

德国的韵诗相当艰涩。前人翻译,还要考虑配上舒伯特的音乐。勉强凑上了韵,就走了味儿。难矣哉! 火侯稍欠的,就韵
和味全失了。

既然韵诗的「韵失」是难免的,我翻译时只好尽量求「味全」了。




(大土佬兒于 10/30/1996 年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






 冬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