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奉台湾王萱老师大作。

「                   恨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淺談兩首《摸鱼兒》

                                            王萱老师

金、元兩代間大詞人元好問有《摸鱼兒》詞(詞前有小序),為其婉約詞的代表作:


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悲鳴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丘。
時同行者皆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辭》。舊所作無宮商,今改訂之。

恨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双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為誰去。

横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烟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黄土。千愁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来訪雁丘處。


這闕詞意情真意切,是一首吟詠堅貞愛情的頌歌。詩人以淒婉的筆調訴說著大雁的故事,進而由雁談到人。通過大雁之殉情,為天下癡情兒女同聲一哭。
自來傳唱甚廣,多種版本略有出入,對照如下:

「恨人間、情是何物」──>「問世間、情是何物」;

「是中更有痴兒女」──>「就中更有痴兒女」;

「千山暮景」──>「千山暮雪」;

「只影為誰去」──>「只影向誰去」;

「荒烟依舊平楚」──>「荒台依舊平楚」;

「山鬼自啼风雨」──>「山鬼暗啼风雨」;

「千愁萬古」──>「千秋萬古」;

「来訪雁丘處」──>「来訪雁邱處」。

大雁是最忠於配偶鳥類,雌雄雙宿雙飛,若遇折翼失偶,則終身成為孤雁。元詞上片中的雙雁,其中之ㄧ遭獵人射殺,另一脫網者則悲鳴投地而死,實乃至悲之
事!詩人一方面吟詠雙雁堅貞的愛情,感嘆其悲慘的境遇,而對摧殘幸福的橫暴行為提出控訴,最後由雁鳥聯想到人間事亦事如此,所以才有「歡樂趣,離別苦,
是中更有痴兒女」。悲嘆「千山暮景,只影為誰去」,又豈獨專寫孤雁的傷情與落寞?  

下片先以以遠勢懷古落筆:遙想漢當年武帝渡汾河祀汾陽時所作之《秋風辭》曰:「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當時景況是何等
熱鬧!而如今荒烟如織,簫鼓聲絕,卻是雙雁殉情葬身之處。古與今、人與雁,形成了鮮明對比,更凸顯出雙雁淒苦與孤寂。然而,雁死不能復生,招魂無濟於
事,山鬼也只能枉自悲啼。這兩句難懂的「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句子分別從《楚辭》及《詩經》轉化而來。蓋《楚辭˙招魂》篇中皆用楚音「些」
字為句尾,所以元詩援用「楚些」一詞;《九歌˙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懮」,此處取其意寫成「山鬼
自啼风雨」;而《詩經˙王風˙中谷有蓷》:「有女仳離,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大約是「何嗟及」出處。後人評元好問詞為「深于用事」,庶幾
近之。

詞的最後描述大雁殉情的亙古真情,使詩人深深感動,因此「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丘」。從此後雙雁將不與鶯兒燕子般歸於黄土而歿世,而是可以
留待騷人千古憑弔。這是作者對大雁殉情的最高禮讚。

回到詞前小序來看,其中「乙丑歲」即指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當年作者年僅16歲。序中云:「舊所作無宮商,今改訂之」,云「舊所作」,可見本詞必成
於16歲以後;而「宮商」指詞的樂律,因此合理的推測應為作者日後將16歲時的舊作(大約是詩)改填為可以配合樂律歌唱的長短句。

翻看與元好問同依時代詞人楊果的作品,亦填有《摸魚兒》一首,楊詞前小序曰:「同遺山賦雁丘」,請看楊果《摸魚兒》:


悵年年、雁飛汾水,秋風依舊兰渚。網羅驚破雙棲夢,孤影亂翻波素。還碎羽,算古往今來,只有相思苦。朝朝暮暮。想塞北風沙,江南烟月,爭忍自來去。

埋恨處,依約關門舊路。一丘寂寞寒雨。世間多少風流事,天也有心相妒。休說與,還卻怕、有情多被無情誤。一杯會舉。待細讀悲歌,滿傾清淚,為爾酹黃土。


楊果的《摸魚兒》較之元好問所作,雖不及元下筆「深於用事」、空靈韻藉,但情發自然而不失綺靡,直抒悲愾而語意婉曲。其中上片「網羅驚破雙棲夢,
孤影亂翻波素」寫倖存的孤雁狂亂飛旋不肯離去,如白浪翻素波,終至「還碎羽」投地而死。將孤雁以死相殉情景描繪得極富張力,感人至深。下片「依約關門
舊路」中「依約」即隱約,「關門」指并州城,與元詞「横汾路,寂寞當年簫鼓」相呼應。全詞自此句以下化用古語,純粹抒情,「世間多少風流事,天也有心
相妒」化用李賀詩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金銅仙人辭漢歌》」;「休說與,還卻怕、有情多被無情誤」出自東坡「多情卻被無情惱《蝶戀花》」。都強調雙雁
驚天地泣鬼神而空留餘恨的愛情。最後長歌當哭、清淚代酒,將悲悼與讚美都付諸「酹黃土」的祭奠之中。筆力遒健中不失柔情,是一篇典型北方辭派風格的佳
作,與元詞堪稱連璧。

細看兩闕《摸魚兒》詞,主題相同,用韻也相同,可見兩詞為唱和之作。楊果生於1197年,比元好問小七歲,若以元詞之前小序:「時同行者皆為賦詩,予亦有
《雁丘辭》。」來推論楊果即為「同行者」之ㄧ,則楊果豈非九歲即能賦詩唱和?加上描述雙燕殉情事之筆調甚為成熟老練,不似九歲小兒所能言。那麼,這兩
闕《摸魚兒》到底是哪一年填的呢?合理的猜測應是:元好問與楊果同時登進士第之時的酬唱之作。那一年為金朝正大元年(1224),元35歲、楊26歲。

有云動物雌雄相依為一種生物本能,而愛情則是人類社會之特有情感。詩人以擬人手法臆度雙雁之癡情,歌頌堅貞的愛情,並對殘酷的現實大加撻伐。之所以如
此,亦或源於對強權社會的控訴,亦或有感於人性有甚於生物之薄倖?若是,則蓋有深意存焉。